因与国画大师徐悲鸿有过一段历时28年的婚姻，她一辈子都戴着一顶“著名前妻”的帽子；又因与国民党高官张道藩于婚外相爱30余载，间中同居10年，且晚年著书自爆这段私情往事，她后来又多了一重身份，叫“纪实作家”。

　　这便是少女时勇敢私奔、中年至盛年时怅惘于两段感情、晚年时凄清一人的蒋碧薇。从名门闺秀到一代名媛，其中穿插着她与两个男人的两段情事，然后，一生过尽。

　　徐悲鸿一生画了无数女人，画得最多的，画得最好的，还是蒋碧薇。2010年6月4日，徐悲鸿的一幅《蒋碧薇女士》，以7280万元在北京天伦王朝拍卖会拍卖成交，打破了以往徐悲鸿的所有油画拍卖纪录，创历史新高；张道藩生前写有一本回忆录叫《酸甜苦辣的回味》，里面却无一字提到蒋碧薇，却对自己的元配妻子不惜笔墨大加赞赏，让世人难辨其是否假意立言，雪藏真心？

　　至少，蒋碧薇与张道藩，作为一对年轻时错过的男女，中年时候痴缠的情人，到了晚年平静分手的老人，他们尚有两封相隔6年互致对方的分手信遗留世间，让我们可以借此回看一段尘封往事，其中却也浸透了一代人的悲欢离合。

　　

　　蒋碧薇：一位“著名前妻”的婚姻

　　蒋碧薇(1899-1978)，本名蒋棠珍。1917年，18岁的她不顾早年定下的婚事，与青年才子徐悲鸿芳心暗许，私奔日本。在去日本的船上，徐悲鸿将一枚刻有“碧薇”二字的水晶戒戴上她的手指，“蒋棠珍”由此更名“蒋碧薇”。

　　随后，两人又赴欧洲留学数年。徐悲鸿潜心学习深造，将中国传统国画推上世界舞台，且声誉日隆。

　　蒋碧薇与徐悲鸿回国后，先后育有一儿一女。1928年，任教于南京中央大学的徐悲鸿，因爱上了自己的学生孙多慈，与蒋碧薇分居。此后10年间，徐悲鸿一直与孙多慈纠葛不清，直至1938年，为向孙多慈提亲，他单方面登报发表声明，“与蒋碧薇已脱离同居关系”。结果由于孙多慈父亲的拒绝，徐悲鸿远走南洋，一场持续10年的“慈悲之恋”偃旗息鼓。被徐悲鸿深深伤害的蒋碧薇，就此彻底死心。

　　

徐悲鸿画作《晨箫》，模特蒋碧薇

　　两年后，徐悲鸿回国，在亲友的撮合下，曾一度向蒋碧薇提出复合，经考虑再三，她以徐悲鸿并非“浪子回头”而是迫于无奈为由，果断拒绝。

　　抗日战争胜利前夕，徐悲鸿得遇又一红颜知己廖静文。1944年，他再次登报声明，“悲鸿与蒋碧薇女士因意志不合，断绝同居关系，已历8年。中经亲友调解，蒋女士坚持己见，破镜已难重圆。此后悲鸿一切，与蒋女士毫不相涉。兹恐社会未尽深知。特此声明。”14天后，他与廖静文结婚。

　　1945年底，徐悲鸿和蒋碧薇终于办完离婚手续，终结了他俩这场持续28年的婚姻。

　　但在办离婚手续之前，蒋碧薇选择了打官司方式，公开去为自己争取权益。她向徐悲鸿索要100幅画，40幅古画，还有100万元钱。

　　

徐悲鸿所画的蒋碧薇像

　　徐悲鸿一一照办，并废寝忘食，为蒋碧薇赶出100幅画。很多人不理解徐悲鸿的所作所为，但其实他心里，对蒋碧薇自始至终存有愧疚，并且也是有爱的。蒋碧薇后来随高官张道藩到了台湾后，她之所以并没有仰人鼻息过活，不至于沦为被情人“包养”的小三，也正是靠了徐悲鸿给她的这笔财产，才要车有车，有房有房，日子过得独立而自如。

　　拜徐悲鸿所赐，这个最终成了“著名前妻”的女人，面对离婚，她要青春损失费，要高额离婚费，因为她的付出，值这个钱。为了徐悲鸿，她付出了青春、才貌，背弃了豪门之约，背弃了父母，10多年陪着徐悲鸿打拼，受苦。徐悲鸿知道自己欠她，所以他给她，还特意多给了一幅她最喜欢的《琴课》。

　　蒋碧薇至死，都把《琴课》这幅画摆在卧室里，而另一个同样影响了她大半生的男人张道藩给她的画，她则将它一直放在大厅里。

　　张道藩：一名高官的爱情

　　张道藩(1897-1968)，字卫之。他与蒋碧薇偶遇于1921年，他留学欧洲学画期间。当时，还是单身汉的他，在中国驻德国公使馆的一次酒会上，结识了暂居德国的徐悲鸿夫妇。后经多次接触，他对蒋碧薇爱慕日深。

蒋碧薇张道藩合影

　　1926年2月，人在法国巴黎的蒋碧薇，收到张道藩从意大利寄来的一封长信。信中，他向她和盘托出了一颗赤裸裸的爱心。这封信使蒋碧薇陷了入万分痛苦的境地，但她还是下决心关闭自己的感情闸门，十分理智地回了封长信，劝张道藩忘了自己。极度失望中，张道藩与一位名叫素珊的法国姑娘结了婚，后又领养了一个女儿取名丽莲。待回国后，张道藩选了择弃画从政，一路平步青云。

　　只是，张道藩从不曾忘怀过蒋碧薇。作为蒋碧薇和徐悲鸿的共同好友，他曾一度劝解两人处理好日渐紧张的感情问题，但在徐悲鸿彻底离开蒋碧薇后，他便再次捧出了对她隐藏10余年的炽烈感情。

　　1938年，徐悲鸿第一次登报与蒋碧薇脱离关系，再向孙多慈提亲遭拒后，他便一气之下下了南洋，义卖画作为抗战捐款去了。当战争烽火燃近南京时，已是高官的张道藩，便把蒋碧薇及其两个孩子送上了逃难的船，帮助她在重庆安顿下来。他不仅帮她找了居所，还给她介绍好了工作。

　　蒋碧薇渐渐接受了张道藩对自己的这份情谊，他们几乎每天都通信，互诉衷肠。后在日军轰炸重庆期间，蒋碧薇还曾带着一双儿女，搬到拥有地下室的张道藩家中借住，即使楼上楼下，两人仍尺素传情。他们甚至相约只限对方使用一字互称，因此蒋碧薇就叫张道藩为“宗”，他则称蒋碧薇为“雪”。整个抗战期间，两人情感逐渐升温，彼此写下两千多封、15万字的信件。

　　

蒋碧薇张道藩往来情书

　　都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，在抗战那些年，蒋碧薇独自挑起生活重担，一人有时兼3份工作，独立艰难地撑持着一个家庭，期间若没有张道藩从旁相助与不断慰藉，实在不可想象其处境会多么不堪。

　　待徐悲鸿从南洋归国后，希望与蒋碧薇破镜重圆时，她已是张道藩的情人。同样陷入尴尬境地的张道藩，让蒋碧薇自己做出选择。几番斟酌后，她选择了继续做张道藩的红颜知己和婚外情人。

　　1949年，已年届50的蒋碧薇，随大她两岁的张道藩去了台湾，并成了与他公开同居的情人。此后10年间，因张道藩的元配配夫人素珊由于身体原因，一直都与女儿丽莲生活在澳大利亚，这使得张道藩、蒋碧薇这对渐入暮年的情侣，完全有条件展开他们轰轰烈烈的黄昏恋，直到1958年两人分手。

　　蒋碧薇与张道藩同居10年间，虽然二人总是同进同出，但她却从未以张太太的名义出席过任何社会活动，其间官至台湾“立法院”院长的张道藩，也无任何离婚打算。

　　蒋碧薇似乎执意要与张道藩相伴，做他今生今世的婚外伴侣，个中道理何在，实令知情人费解。不少人也都对蒋碧薇与张道藩的这场情事不齿，但也只能以一句“如鱼饮水，冷暖自知”，摇头置之。

　　两封信：一场跨越6年的告别

　　1958年，张道藩倦鸟知还，打算把自己远在澳大利亚的妻女接回台湾一起生活，但却始终不提如何安置蒋碧薇。也许是厌倦了这种长期给别人丈夫当情人的生活，经济完全自主的蒋碧薇，理智地选择了退出。两人间长达30年的爱情长跑，到此结束。

　　既然决定放手，时年59岁的蒋碧薇，便给61岁张道藩，写了最后一封情书，以感恩他这些年来的相知相伴。她在信中说：“我的一生还算是幸运的，因为我曾享有你热烈深挚，永矢不渝的爱……我认为你也应该毫无憾恨……上苍毕竟赐予我们这么多的补偿，我们还能不知足吗？”字里行间透露出的，既有只要爱过就已足够的豁达，但也有既然缘分已尽，就该毫不犹豫抽身离去的决然。她说：“亲爱的宗，往事过眼云烟，我们的情缘也将届结束。”从此将张道藩拒之门外，再无主动往来。

　　与张道藩分手后，蒋碧薇完成了50余万字的回忆录，在台湾《皇冠》杂志连载，轰动一时，被誉为“中国第一部女性自传”。两年后，皇冠杂志社正式出版了这部分作两册，上册为《我与悲鸿》和下册为《我与道藩》的《蒋碧薇回忆录》。该书被认作是研究女性心灵史和解放史的独特文本，蒋碧薇因此获得“纪实作家”称号。

晚年蒋碧薇

　　对于自己这两册回忆录，蒋碧薇曾表示：“我以‘真实’为出发点，怀着虔诚之心，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下我半生的际遇，我一心坦荡，只有衷诚感恩之念，毫无睚眦必报之心，我在我的回忆录中抒写我所敬、我所爱、我所感、我所念的一切人与事，我深信我不会损害到任何一位与我相关的人。”

　　也曾出版过回忆录，但却只字未提蒋碧薇的张道藩，在通过报刊看到蒋碧薇发表的这些文字后，已是耳顺之年的他，便于1966年9月，藉以台湾寇拉台风过境造成水患，担心蒋碧薇安危为由，时隔6年第一次拨通了自己原本熟悉的蒋碧薇宅邸电话。几句客气而简单的寒暄，却让张道藩在通话后辗转难眠，于是他便又给蒋碧薇写了封信，信中主要是向蒋碧薇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违背6年前两人分手时的承诺，要主动联系她，其中每个字都表现出他的情真意切，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，又有一种垂垂老矣的既视感。信中甚至坦言，相隔数年“当我听到你爽朗的声音时，使我心跳不已”，由此提出，希望能和她再见一面。蒋碧薇接信后虽答应了这次约见，可惜天不遂人意，没多久因张道藩病倒住院，等他们果然再见时，已是10年后，他去世之前。

晚年张道藩

　　1968年，蒋碧薇在医院里终究是见了昏迷中的张道藩最后一面。这已是再不需要任何回应与解释的最终告别。尽管如此，她却仍有未尽之事要替他办。

　　待72岁的张道藩去世后，时年也已70的蒋碧薇经多方奔走，先后整理出版了《张道藩书画集》《张道藩戏剧集》，算是对自己这位非同寻常的故人，作出了一个相当体面的告慰式交代。

　　1978年12月16日，蒋碧薇病逝于台湾，享年80岁。此时，张道藩已作古10年，徐悲鸿已作古25个年头。他们这一世的纠葛，就此尘埃落定。

　　只是在蒋碧薇生前写的上下两册回忆录里，其上册《我与悲鸿》的字里行间，都是对她此生唯一嫁过之人的怨怼和指责，还有对徐悲鸿出轨的气愤；而在下册《我与道藩》里，却不惜溢美之词，处处夸赞自己这位情人。

　　有句话说的是，我们往往对亲密之人苛责，对距离稍远之人宽容。如果这话说得在理，那蒋碧薇的一生，就又多了不少耐人寻味之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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